女神,或毒男,都不在那裡。

April 26th, 2011

大約是兩個月前的某天,編輯忽然走過來和我說:「明天麻煩你去訪問一下糖兄妹。」老實說,我當時並不知道糖兄妹到底是甚麼,也不清楚為什麼會是糖兄妹而不是堂兄妹。於是我立即向熟悉音樂情報的朋友詢問一下。「哦,糖兄和糖妹嘛,在朗豪坊唱現場表演成名那隊二人組合啊!糖妹長得真的很像陳慧嫻的……啊,對了,他們那首《一個人咖啡》很好聽,你聽過了沒有?」《一個人咖啡》?抱歉,真是完全沒有。我好像只讀過九把刀的《等一個人咖啡》而已。我心想,務必要在明天訪問之前,好好了解糖兄妹到底是幹甚麼的,我可不希望在訪問時聽到「哎,這種問題我們已經對記者答過好幾百次了,麻煩你下次先搜集一下資料好嗎?」這種令人尷尬的回應。同事知道我的決定後,立即將抄錄了糖兄妹新唱片歌曲的 USB 手指交托給我:「今晚好好溫書吧!」

撰寫一篇精采的人物專訪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當然,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用心地在娛樂新聞的資料庫中兜轉,將看似毫無關係的人物和事件串連起來,在需要作出判斷的地方利用強烈的個人觀點建立權威般的說服力,於適當的段落加插一些人生道理或是哲學金句之類看似帶有深度的東西,我也有信心寫上一篇在娛樂雜誌經常讀到的那類兼具幽默與辛辣風格的三四千字專訪文章。不過當編輯聽到我的想法時顯然大吃一驚,即時緊張地反覆提醒我:「五百字就好了,請你不要寫太多。」說得也是,數碼消費雜誌的明星專訪文章,並不需要這種規模。

糖兄妹的訪問是由影音組的記者同事安排的。那時影音組正在撰寫一篇耳筒專題,希望能夠讓糖兄妹評論一下耳筒的質素。這種透過獨立第三方評價產品,避免記者自說自話的做法,在雜誌界是十分普遍的事。訪問當天,我與三位影音組的同事以及特約攝影師,先約定在訪問地點樓下,待人齊後便一起上去。由於大家都不是經常和明星歌手交手的關係,大家的樣子都好像戰戰兢兢似的,一想到待會推門進去,有可能被那種充滿氣派的工作室或是專業錄音室的場面壓得透不過氣來時,心情就立即變得緊張不已。「還虧大家在傳媒行業都幹了這麼久了,哈哈!」不過好像只得我一個人在笑而已,同事們還是一副繃緊神經的樣子。再認真點看,簡直就好像是忘記溫習就要踏進試場那副一臉茫然的模樣。

事實證明大家只是杞人憂天。推門進去後其實只是糖兄妹所隸屬的唱片公司「維高文化」(WOW Music)的辦公室而已。沒有鑲滿鑽石的水晶吊燈,也沒有過百萬元的座地喇叭,眼前只有一個大概可容納八至十個人左右的工作間,幾個員工正在裡頭埋頭苦幹地做著一些文件工作。某些擺設總算流露出若干創作室的獨有氛圍,但至少沒有去到讓我們透不過氣來的程度。接待我們的那位傳訊部小姐,一一與我們交換名片,十分親切地招待我們,完全沒有因為我們不是娛樂雜誌而擺出一副冷漠的態度。還總算順利啊!我心中在暗自慶幸著。同事們的樣子,也似乎比起先前輕鬆多了。

洋名 Kandy 的糖妹,今年 22 歲,為組合主音,由於唱功出眾、外形討好,加上製作班底強勁(蘇打綠經理人監製林暐哲、前糯米糰主音馬念先等),走本地樂迷甚為受落的台灣創作女生路線(就像陳綺貞),再經大眾媒體的不斷推波助瀾,雖然身高只得 4 呎 8 吋,但也竟然成為了「高登女神」。事實上當我們走進辦公室時,糖妹早就在了,只是一直躲在房間裡換衣服,她一出來便和我們爽朗地打招呼,完全沒有所謂的明星架子,畢竟還是新人嘛。當我認真看著糖妹的樣子時,「哈哈,真是好像陳慧嫻啊……」不過我忍著口沒有說出來,因為我肯定她已經聽過上萬遍了。

不久糖兄也從外邊回來了,特約攝影師這時將閃光燈架安裝好,將沙發推至合適的構圖位置,再在地氈鋪上退地用的白布,開始為兩人拍照。我在旁邊看著時一直在想,在「高登女神」的邏輯下,糖兄往往扮演了「觀音兵」的角色。不過啊,稍為有常識的人都應該知道,這只是八卦雜誌用來迎合大眾需要的技倆而已。總之八卦雜誌就是這種東西:大眾陰暗的心底想要些甚麼,便盡情給你甚麼,但不保證會給你真相。我有時也會好奇,每個星期將人們的情緒舞高弄低,將他們的思想引導往無聊消極的方向,變成有如傻瓜一樣的人,具體運作究竟是怎樣做到的?而且這種操控性的工作到底會不會上癮呢?單是想像也已經覺得是十分有趣的事情。

總之,就我現場所見,糖妹不是女神,糖兄也不是毒男,只是兩個熱情的音樂人而已。訪問進行了十五分鐘左右,我準備了大概十條問題,主要都是糖妹在答,如牽涉深入一點的音樂製作問題,則由糖兄負責回應。如果以一家公司來作比喻,糖妹就像是市場部。你總是看到她一臉深思熟慮的樣子,有條不紊地說著公司的未來發展大計。你不會聽到那些「這個我也不大清楚呀,哈哈哈」之類的公主式回應,全都是具體而確實的計劃內容。我覺得糖妹的厲害之處,在於那種與其年輕活潑外表完全不相稱的世故與老練,不要誤會這絕非「真虛偽的女孩」之類的惡意批評,我只是深深地感受到一個人突然廣受歡迎絕非無緣無故的事,當中必定包含著某種像是技巧性的東西,在糖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份待人客氣有禮及其專業表演能力,或許就是箇中秘密吧。

至於糖兄,應該就是生產部了,是那種一說到音樂,就會和你詳細地說下去的人。二人分工的界線毫不含糊地刻劃在清晰的位置。就在訪問完結後,特約攝影師為糖妹拍攝個人照。糖妹對著鏡頭擺出各式各樣的 Cutie 表情和誇張到了極點的甫士,簡直生下來就已經是模特兒似的。我站在糖兄旁邊看著,其他同事這時仍在忙著整理那堆耳筒。我隨口向糖兄問道,除了廣東歌和國語歌,還會試試其他語言嗎?他就答,當然會,日文也有可能啊。這時候,我忽然心血來潮說了句:「糖妹好像 aiko 啊。」熟悉日本流行曲的朋友應該很清楚,以「萬年少女」曲風聞名的創作歌手 aiko,形象和糖妹一樣健康正面,外形也和糖妹差不多(正面看的話,糖妹要再漂亮一些),糖妹的唱功也許與 aiko 處於不相伯仲的程度。糖兄好像也有點同意,之後又補充了句:「其實我們做 BLACK BISCUITS 也可以!」所謂 BLACK BISCUITS,即是黑色餅乾,是九十年代末期的日本跳舞組合,成員是那個年代常見的二男一女模式,女主音是鼎鼎有名的 70 後女神徐若瑄。當年他們的那首《STAMINA》,在日本可是唱到街知巷聞,在台灣和香港也曾一度流行過。我想,糖兄就像徐若瑄背後的那兩個男團員,經常也要站在 Out of Focus 的位置。不過他似乎也對自己的定位心知肚明。嗯,這就是分工嘛。

我見糖兄主動談起日本音樂,「那麼,如果要選一隊日本組合為目標的話,答案會是甚麼?」

「我想是 JUDY AND MARY 吧!」糖兄毫不猶疑地答道。

「甚麼?」我心頭猛然一震!要知道,JUDY AND MARY 正正是我大學時代最愛的日本流行組合之一啊。當年他們解散前夕的那首《Brand New Wave Upper Ground》,簡直就像是神曲一般的存在。JUDY AND MARY 於 2001 年拆夥後,原主音 YUKI 獨立發展的成績也一樣是有目共睹,「怪雞」的聲音和風格也一樣保留下來。咦!我望了望坐在沙發上的糖妹一下,她那副清脆的聲線和誇張的肢體動作,「根本就是 YUKI 啊!」不過,我一轉念又不敢再想下去了,YUKI 小姐在本地的娛樂圈又怎可能生存得到呢?多少個充滿性格的人,多少個敢言發聲的人,轉眼就被磨平成為一個又一個的倒模人了。我相信還是「台灣創作女生」的形象會比較安全一點;貼上長長假眼睫毛的「高登女神」才是本地樂迷和八卦傳媒所能接受的最大公約數。

*      *      *

回到公司,我聽著錄音,整理一下訪問內容,按照編輯的意思,寫了一篇大概五百字的文章。糖妹的成熟世故、糖兄並非觀音兵、BLACK BISCUITS 和 JUDY AND MARY 的事情,並沒有足夠空間讓我記錄下來。女神,或毒男,都不在那裡。


糖兄妹
發放正能量

  於去年樂壇頒獎禮新人獎上大豐收的糖兄妹,近日正忙著新碟的製作工作。首張大碟《我最愛糖兄妹》以國語歌為主,下一張又會如何呢?「今次廣東歌和國語歌比例將會是一半一半,我們不想變化一下子太大,變到全部都是廣東歌。內容方面會多些正能量,給人開心活力的感覺。」事實上,糖兄妹早前便有一首以環保為主題的《地球應援團》。平時得意可愛跳跳紮的糖妹,這時也變得一本正經地說出做歌手的本份:「做歌手是有個責任去帶出正面訊息」。

  在本地打響了名堂,之後便要開始拓展海外市場。「今年糖兄妹將會到不同地方舉行巡迴音樂會,譬如是溫哥華、內地和台灣。當巡迴至香港時,我們希望可在較大的場地舉辦,並同時配合到新碟的推出時間。」糖兄透露,新碟預計於暑假打後推出,並會繼續翻唱一些對糖兄妹來說具有意義的經典歌曲,有幾首曲目甚至都已經決定了。「其中一首是英文歌,原唱歌手我很喜歡,很多人都會認識。這首歌在香港未有人翻唱過,內容希望大家可以鼓起勇氣生活,是充滿正面訊息的一首歌。」

  回想在商場唱 Live 的日子,糖兄妹認為這階段對他們來說極為重要。「每一次表演都好像一個小測要去應付,遇上倒數活動更像是突然要面對一個大考。每次在同一個場地表演,我們都在思考怎樣能帶給聽眾更多的新鮮感,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朗豪坊的那段時間,給了我們機會去壯大膽量以及認識更多歌迷。並不是每個新人都會有這樣一年的時間去做準備,但幸好我們有過那段時間,這對於我們日後去做 Wild Day Out 或 Star Hall 的表演時,自信心都增加了不少。」糖兄妹今時今日的現場表演已經完全是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可見他們的確花過不少努力,難怪組合成立短短幾年,支持他們的歌迷已這麼多了!

幻景

March 15th, 2011

今天是三月十五日,現在是香港時間早上九時。日本東北大地震已發生了接近五天。日本政府於兩天前將地震威力強度修訂至黎克特制 9 級。沸水式核反應堆的運作原理成為了這幾天全球的最新的通識內容。福島第一核電站於今早六時十分傳來第三次爆炸的消息,周邊輻射量已超出日常的八倍。東京電力公司和日本政府的專家仍在盡最後的努力去避免原子反應爐損毀。情況似乎已到了失控的地步。網絡上照例又有數之不盡的謠言。不過所謂真相和謠言之間的界線已開始逐漸模糊了,今天的謠言難保不會成為明天的真相。

說起來,日本對於我們這一代來說就好像是烏托邦般的存在。當然不是說真正意義上的烏托邦,畢竟烏托邦只是一個根據我們所處的不完美世界所投射出來的概念物。或許以相對意義上的烏托邦來形容會比較恰當。再具體點來說的話,應該就是這幾天世人都在談論著,從物資等候隊伍中展現出來的那份高等文明,而我想這便是世人一直響往日本的最根本原因。數十個國家的救援隊飛往日本當然包含著人道方面的考量,但當中顯然也有著全世界也不希望日本這個普及文化和高科技輸出大國倒下的主觀願望。可是真正的烏托邦始終並不存在,隨著食物供應愈趨短缺,災民之間出現盜竊和搶掠只是遲早發生的事(或許已經在發生了)。大家打從心底裡當然極不情願這種事情發生。日本人的文明禮讓,有如世人心底的一道防線。假如這種可怕狀況連日本人也捍衛不了,他日一旦發生在我們身上時,我們又會是更如何的不堪入目?

日本,好像這麼近,又好像那麼遠。不少人經常都嚷著要前往日本朝聖,其他地區一概不理。對於祖國的名山大川,總是缺乏欣賞的興致。東南亞各國彷彿仍是第三世界國家,永遠看不上眼。歐美國家又嫌太遠,一聽到要搭長途客機已立即要揮手搖頭。非洲和南美洲,則連在哪兒都搞不清楚。南北極和赤道之類,當然是連想也不會想的了。於是本來打算在這兩個月前往東京或東北部旅遊的朋友,現正處於進退兩難的困境中。對他們來說稱得上體面的遊覽和消費地方,除日本以外已沒有合適的後備選擇。不少人已察覺到未來幾年難以再像昔日般輕鬆前往日本旅遊的事實已在慢慢成形。災難的苦痛已深深地埋藏在日本的土地之中。在東京街頭亂衝亂撞,既滿足獨闖異地的冒險虛榮心,但又確保一定能夠全身而退的這份興奮體驗,就這樣忽然一下子就消失了。

剛剛我利用 Google 地圖的街景服務,在氣仙沼市的街道上走來走去,重溫這個幾乎已不再存在的城市。手中雖然是牢牢地拿著滑鼠在街道上走來走去,可是心中總好像有一種無法將甚麼抓緊的不實在感。這些地方明明一個星期之前還是活生生的啊。拍攝街景圖的那天天氣似乎不大好,實景圖片看上去有點朦朧不清,散步中的路人和兩層高的小平房就好像是出現在夢境中的情節似的。好像很逼真的感覺,然而事到如今都已經變成幻景般的東西了。

涉谷車站

March 12th, 2011

我寫這篇文章的日期是三月十二日。現在是香港時間晚上八時,也是日本時間晚上九時。日本黎克特制 8.9 級大地震已發生了超過一天。昨夜長野縣北部等地區陸續發生了大大小小的餘震。英國廣播公司新聞網的攝影師,憑著他們的出色攝影技術和上佳構圖意識,為我們帶來了無數震憾人心的新聞相片。被大浪沖到海上的小型飛機與汽車擠在一起形成了奇怪的畫面。海嘯造成的巨大漩渦將地上的房屋和雜物吸進不知名的深淵裡去。照例有人努力宣揚 2012 世界末日已近在咫尺的訊息,似是希望為一些對於末日即將來臨一事仍然懵然不知的世人帶來一點類似啟示或警剔的東西。所謂超級大月亮的近地點滿月現象忽然成為了普羅大眾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日本沉沒》和《明日之後》的電影情節被人煞有介事地加以分析和比較,《宇宙戰艦大和號》被引用為「木村為何還未出動去救災」之類的無聊玩笑。人生在世及時行樂和珍惜身邊人這類感性的說法,在網絡上廣泛發表著。

剛好一個月前的這天,我還是站在風和日麗的東京街頭。新宿的遊客如常地在東口附近的松本清藥店購買化妝品和感冒藥,池袋 PARCOS 別館五樓 Tower Records 唱片店內的顧客靜靜地挑選著心愛的新唱片。FamilyMart 便利店的女學生們在固力果牛奶布丁與森永蘆薈乳酪之間舉旗不定,松屋的食客在享用過豚肉定食後輕輕說了句「吃飽了多謝款待」後安靜離去。腦海中都是一些井然有序的畫面。地上永遠沒有紙屑和煙頭之類有礙市容的垃圾,媽媽和兒子不會在街上失禮地當眾大吵大鬧。自律的火車乘客永遠都記得將手機設定在沒有噪音的靜音模式(Manner Mode)。二月十四日情人節那天,東京下跌至零度以下,天空開始落起白雪來。當地人拿著雨傘,在街上無言地靜靜走著。

大地震和海嘯事件發生後最常看到的是有關國民教育質素的討論。也許大家都看過太多的災難電影,覺得災後的世界大概都應該是某個樣子--人們都在爭相走避和互相踐踏,男人和女人因搶奪糧食和毛氈而大打出手,與家人失散的小孩子站在路邊哭哭啼啼沒人理會。結果,儘管大家真的看到了洪水淹蓋農田、建築物瘋狂搖晃和核電站大爆炸的末世畫面,可是當嘗試在電視新聞找出髒亂吵的場面時,卻完全是遍尋不獲。明明就好像是戰戰兢兢地懷著準備迎接觀看災難片的緊張心情,卻發現鏡頭前身處亂世的演員竟然一臉優雅,好像只是經歷著上下班的日常性事件似的,一點也沒有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至方寸大亂。當然在某些角落會有著脆弱的心靈在等待救援人員的協助,但媒體為免觸發社會不安情緒蔓延都懂得專業地將這些的煽情的畫面排除在鏡頭之外。災難的畫面不會無故配上傷感的音樂,電視台只是實事求是地直播著人民需要知道的生存資訊。透過鏡頭看見的災後日本,就只有訓練有素的紀律與從容不逼的冷靜。

於是,傍晚的涉谷西口公車站乘客遵守秩序排隊等車回家的畫面,幾乎成為了網絡上經典的轉載畫面。電視台的記者特意轉述旅館不租房是因為恐怕房屋倒塌的做法,簡直就好像是希望告訴觀眾「日本人並不會因為我們是人生路不熟的外國人而毫無人性地賺取我們的金錢」。網絡上流傳著的都是一些守望相助的情節:咖啡店會為途人免費送上熱茶和咖啡,餐廳負責派發熱騰騰的免費咖喱飯,公司自願開放辦公室和浴室予災民歇息和洗澡。字裡行間幾乎就要閃耀出人性的光輝來。Suntory 免費送出飲料,大家更是覺得這種偉大的企業不可能發生在自己居住的地區之上。所以他們那邊是「優秀」而我們這邊就是「劣等」的這種二元對立結論輕易地得到了不少本地人的共鳴。可是只要細心一想就會發現,相比災民因缺水而導致社會秩序大亂所造成的經濟損失,那些免費飲用水其實根本不值錢。對於一個身處地震帶的政府,對於一個全國遍布自動販賣機和便利店的國家,不與企業去聯合制定災難時無償送出各式救災服務的策略更反而是不合情理的事。與其將這些看似散發著人性光輝的高尚行為籠統地解釋為人家的政府比我們的政府更懂得去愛護人民,倒不如說這些都是一早預先周密安排好的長期計劃比較恰當。假如我是一名日本人,從小學起每學期也參與一次地震演習,經年累月必然會學習到「身處自然災害時怨天怨地和失去冷靜是沒有意思的」這個寶貴道理。大自然從來也不會說對不起,災民面對自然災難便只能默默接受事實,冷靜地共同執行預先安排好的演習劇本。當然可以選擇大吵大鬧,但這無補於事。所以我們看到了涉谷車站外井然有序排隊等公車的電視畫面。

acoakko debut

February 21st, 2011

自問這些年來一直都對 My Little Lover 的唱片愛戴有加,撇除一些例行公事式的 Best Album 外,從十年前的《shooting star 〜シューティングスター〜》開始無論是單曲或是專輯都是義無反顧地放進唱片店的購物籃中。如果你要我仔細解釋這種近乎是虔誠教徒般的狂熱情感究竟從我而來,老實說我也無法說出一個具體的答案來。十多年前 akko 的青春美貌或許具有加分的作用,不過隨著歲月流逝她如今也變成年華老去的中年女士了。當我有時候認真這樣想的時候,心裡都不禁會驀然一驚:「時間究竟是在甚麼時候溜走的?」年華老去這回事,真是殘酷的現實啊。我想我唯一能夠肯定的,akko 真正觸動人心的是她那份獨一無二的聲線。所謂百萬女聲的美喻當然不是欺世盜名的,想當年小時候觀看日劇《WITH LOVE》而經常聽到那首名為《DESTINY》的主題曲,那時便會泛起「這把女聲怎麼會這樣奇怪,像是小女孩的聲線般卻又滲透出一種蒼桑感」的念頭。事實上即使是十多年後的今天,這種感覺還是沒有怎樣改變過。結果一路下來聽著聽著便直到了今天。

大概是去年十月左右,很多朋友在網絡上分享著同一段 MV 短片--有個日本老伯看著數十年來自己拍攝的相片,回味著過往和伴侶回憶的一點一滴。短片最感人的一幕,是老伯替病榻上患有重病的妻子拍下最後的相片。短片拍得很有味道,製作過程亦很認真,運鏡好,剪接佳,演員精湛的演技更是居功至偉。不過我發現當時大部份人的討論焦點,都只是集中在老伯手上那部型格的 Sony NEX 數碼相機和 16mm F2.8 餅鏡而已。大家都似乎認定了短片是索尼公司精心設計的嵌入式市場推廣活動。也有一些朋友會就著感人的劇情討論一下,發表著「這份感情也真是真摯啊!」或是「這不就是真正的愛情嗎?」之類的老生常談,但總的來說不算多數。可是對於我來說,NEX 無反光鏡相機系統和老伯抱頭痛哭的動人場面,很遺憾地完全不是重點。我當時只是驚訝於短片那首背景音樂竟然便是《Hello,Again ~昔からある場所~》--這是 My Little Lover 於一九九五年出道同年發表的第三首單曲,當年大賣了一百八十萬片,是讓他們奠定地位的成名作--在經過了這麼多年後,好像再次被賦予新生命似的重新出現在這一代的人面前。Sony NEX 短片裡頭的那首是由女歌手 JUJU 翻唱的 Ballad Version。新版本深情到不得了,與充滿著高昂激情的原作相當不同。我不否認 JUJU 版本也有一定的特色,也得承認她的唱功很有感染力,但我當時的腦海中真的只有「騎劫」兩個字而已。從自己的口中竟然會吐出這種不大客氣甚至是近乎偏見的批評也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但《Hello,Again ~昔からある場所~》的原曲對於我個人來說實在是具有不可取代的深刻意義。這首歌在我年輕的時候聽了過百遍以上,在人生某段迷惑的時期陪伴著我的剛好就是這首歌。大學時期修讀日語時,甚至有在同學面前演唱過的表演紀錄。即使是到了今時今日,歌詞方面也仍是幾乎可以一字不漏地默寫出來。

總之簡單來說就是「無可取代」。年多前的《音のない世界/時のベル》單曲收錄了《Hello,Again ~昔からある場所~》的現場版本(輯錄自「My Little Lover Live#5 acoakko」演唱會),那時候我寫過這麼的一段:「如果說二十二歲的 akko 演繹《Hello,Again ~昔からある場所~》時,當中散發著的是年輕世代的澎湃活力,那麼由三十五歲的 akko 演繹的《Hello,Again ~昔からある場所~ (acoakko Live ver.)》,表達出來的那份感覺無疑是中年世代的成熟世故了。我聽著 akko 以完美的聲線和高超的演唱技巧,駕馭著十多年前的那首金曲,那份沉著和老練讓我不禁驚嘆,她早已不是一九九五年的那個小女孩了。」我對於新版本的看法是「經典重現」而不是「騎劫」,因為演唱者都是 akko,都是同一道聲線。我當時便希冀過:「不如下次就重唱《NOW AND THEN ~失われた時を求めて~》吧!」當時我心裡明白這也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懷舊心情,怎料奇跡卻總是神奇地一再發生--出道十五年紀念專輯《acoakko debut》去年十一月忽然殺出,二十多首經典金曲全部經 akko 成熟聲線重新演譯,編曲也換上了全新的 Acoustic 編排。簡單來說,大部份歌曲的節奏明顯都變慢了,大概就好像是由 R&B 變成抒情曲風的樣子。歌詞裡的每個咬字都非常清晰,感情控制技巧也由過往的激情洋溢變成收放自如。小時候聽到入迷的《DESTINY》當然也有收錄,就連 MV 也拍攝了新版本,舊版 MV 裡那個顯示著「AI-SHITE-RU」的舊式厚甸甸的終端機屏幕,在新版中串場時也變成一片好像 iPad 般的高解像薄屏了(這時候我又開始想慨歎歲月如梭了)。幸好在這世上還是有不少粉絲做著各式各樣後援工作,大家在 Youtube 上應該可輕易找到兩首 MV 短片,比對一下 akko 在兩個時代的不同風采。

P.S. 老實說,akko 近年的現場演出水準相當穩定,相比年輕時候的她,現在已簡直要用刮目相看來形容。我想 BANK BAND 的 ap bank fes 會是很明顯的例子(akko 會站在表演台上應該是因為小林武史吧)。零八年的《Hello,Again ~昔からある場所~》和零九年的《白いカイト》,真是好聽到幾乎要令人流出眼淚的程度。

深度對談

September 29th, 2010

早前因緣際會訪問了「哈蘇攝影大師」彭邦先生,在三個多小時的對談中,他與我談攝影、談藝術、談人生道理,讓我有大開眼界之感。我問他得獎的看法,他有感而發說:「榮譽是別人給予你的,不是我拿來的,這是個很關鍵的問題。他們可以給我,亦可以給你。不是理所當然是我的。」「人家太在乎你的時候,你就不要太在乎自己。人家不在乎你的時候,你才要在乎自己。」

與彭邦對談,會發現他對攝影以至藝術,都有相當獨到且深刻的見解。「攝影是技術和藝術的一個混合體。構圖是藝術問題,曝光是技術問題,它們是兩個概念。技術可以向他人請教,藝術要靠增加自己的文化底蘊,多看他人的文章和相片,接受他人批評自己的相片。攝影師沒有一種追求,就沒有一種精神,那就一定不會成功。當有了這種精神,你就會有了一股毅力,你毅力過不了關,甚麼也不用說。」彭邦說他有個朋友,世界五大景點(南極、北極、珠峰、死海、赤道)裡頭有三個都去了,去一次北極要花廿八萬元、用上卅三天時間,支持著的心態是「征服」。至於彭邦則是以拍攝喜愛東西的心態出發,透過拍攝去紀錄其他人看不到的東西。他又指出,攝影與其他藝術活動,存在著本質上的差異。「畫家的思維方式是抽像的,攝影師是具像的。畫家可以躲在房間裡畫畫,攝影師卻一定要走到拍攝地點去。所有藝術,詩歌、小說、雕塑、舞蹈、音樂都是抽像的。」畫畫可以花上三天兩夜,按下快門卻只有幾百份之一秒,便要決定幹或不幹。「攝影不容許我在那麼短的時間,去做太多的想像。」按下快門的那一刻,他形容那是個「決定性的瞬間」,是在極短時間內大量訊息的一個大爆發。他說,攝影會考驗到一個人的素質,如果攝影師知識層面廣闊,文化底蘊深厚,一看到想拍攝的題材,腦袋裡一下子便會爆發很多東西出來。

世界這麼大,風光這麼多,彭邦說除了中國外,也去過日本東北部的國家公園拍攝,但就偏愛中國西部。「很多東西可以拍,不是說外國的風光不好,但拍攝風光要對當地的人文、地理、歷史、背景有了解,才能對拍攝愈有幫助。在中國,我們語言通,去到哪兒都溝通得到。」「美國西部是很漂亮沒錯,但中國的風景就相對有一股澄靜之美。」他又謂:「如果未到過中國西部影風光,稱不上是中國的風光攝影師」。事實上,中國西部各地,包括廣西、雲南、青海、甘肅、新疆、西藏、四川,他幾乎都走遍了,他下一個目標是中國東北部,打算今年十月份出發。彭邦現時一年大約會出外拍攝三次,首選秋天和冬天,春天卻不喜歡,原因是「感覺太華麗,可能自己曾經落泊過」。那麼去一次的成本要多少?「每個拍攝景點會帶 100-150 筒菲林去,西藏去了廿多日,差不多花了四萬元人民幣。平均就通常一次港幣兩萬元左右,一年約花五至六萬。」不過他同時又補充,攝影是一項「無錢不能,但用好多錢又未必出到好東西」的活動。他與王建軍(中國著名的風光攝影家、2003 年哈蘇攝影大師)份屬好友,曾一同結伴拍攝,但他說朋友的作用最多是帶路,不用指點他怎去影相。他說拍風光時一定要靜,寧可「同流不合污」,自己走在一邊找尋獨特的拍攝角度。「不是你眼見的是風光,按下去就是風光。如果沒有加入自己的角度、構思、情感,去表達一種意思,那人人也懂拍。」一張花花綠綠的相片,的確易於引起他人視覺上的興趣,但最重要的還是「通過你的視覺,進入你的內心。」

彭邦使用 Hasselblad 503CW 中片幅菲林相機已有一段時間,幾乎擁有全線 V 系鏡頭。自成為哈蘇攝影大師後,他更有機會免費使用 Hasselblad H4D 數碼相機。對於彭邦來說,菲林和數碼是一種互補關係,並沒有誰取代誰的問題。眾所周知,今時今日已是數碼世界,但他指出數碼仍有比不上菲林之處。「菲林經多次曝光後,顏色產生變異的化學作用,數碼現時還是模擬不到。」不過他相信,數碼一定是大趨勢,畢竟菲林最後出來都會變成數碼文件。他又說,CFV-39(搭配 H4D 使用的 3,900 萬像素數碼機背)已能帶給他滿意的質素,加上數碼相機提升工作效率,大幅節省時間,故此現時他不少外攝活動都會帶同 H4D 同行。不過有趣的是,彭邦說他是用菲林方法來操作 H4D 的,因為他從不會多花時間在 LCD 上。「玩相機玩到我們這個水平,如果按下去也不知道相片出來的效果,那還拍來作甚?」他批評很多數碼相機用家,浪費了太多時間在看 LCD 上,按下快門時毫無信心。他又建議影友,如果真的想影靚相,買機應該一步到位,至少不用短期換機,因為「數碼產品,無得等,亦無得追」。但要一般用家買哈蘇,會不會有點誇張?「那就算是135 機,也要買高端的,如 Nikon D3X、Canon EOS-1D Mark IV。」他形容中階 DSLR「不三不四」,高不成低不就,往往用三兩年就要換新機。此外,他對於利用 Photoshop 執相的風氣也不以為然。利用 Photoshop 造假的手法固然有問題,但他更進一步指出,執相和攝影其實是兩種工種,Photoshop 本來的作用是平面設計用的,用來執相便會將相片變成了畫。「攝影是拍出來的,不是造出來的;設計是造出來的,不是拍出來的。這是本質問題。」但現在事實上卻是很多人「造相」,還到處領獎。

拍攝自己喜愛的主題是一回事,參加比賽卻是另一回事。每項競賽都有其遊戲規則,哈蘇大師獎當然也不例外,彭邦採用的參賽策略是:在千多張的作品庫存中,選出其中五張,然後將之連繫到一個情節上。「這五張相片,如果逐張去看,老實說並不出色,但將這五張相片組成一個情節、一個故事,就未必有人想到。」「我首先確定出『人與自然的關係』這個主題。但是在我的相片裡面,卻是一個人都沒有,我是把人藏到畫面的後面去。有房子肯定有人,有田亦肯定有人。這種手法可以讓人家感到一種思考的深度。」他透露,當他拍攝這五張相片時,其實是根本沒有「人與大自然」這個主題概念。但他之所以這樣構圖,也不是隨便拍的,是平時很多知識的積累而成。換句話說,他是用「人與大自然」這個原則,從千多張相片中挑選這五張相片去組合這個主題出來,而不是心中先有這個主題,然後將之拍攝出來。「攝影師和文學家有個很大的分別。假如你拍一張相片,寫三千字的文章去解釋,寫到天馬行空,說當時拍攝的心情怎樣怎樣,我敢說,這全部都是騙人的--但現在很多人喜歡這樣做。」在他遞交往哈蘇參賽的文章中,他便一個字也沒有去解釋相片的內容,只是論述個人對攝影的看法。他相信,如何去詮釋理解一張相片,這不是攝影師的事,是評審的事。如果相片本身已有足夠的訊息量,使評審已感覺得到攝影師希望表達的意思,那就已經成功了。

這五張相片,彭邦形容為「一個系列的東西」,而這亦是所謂「風格」的由來。「攝影師最難做到的就是風格。拍到紅紅綠綠、灰灰濛濛的,這不是一種風格。大陸攝影界裡頭,隨便掉張風光相片出來也可以靚過我們,這點我們要承認。但是要作為一個系列去表現一種人和自然的關係,這就非常困難。」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在五張相片中,油菜花田那張的風格稍為不同,彭邦透露這是刻意的。「其實第五張相片,當初並不是青海的相片,相片是另一張有房子的。但我卻想給評委一個感覺,這張相片的表達手法不一樣,但沒有離開主題,讓他視覺上在五張相片之中有個點綴。」他回憶參賽時,曾看過有一組美國及一組意大利的相片,實力十分之好,但幸好最後也勝出了比賽。

BLACKOUT

September 27th, 2010

本尊一個,分身兩個,還要兼顧樂團的主音工作,但人就只有一個,這就是川瀨智子……哦,不……奧田阿姨現時的音樂事業發展概況。the brilliant green 去年年底宣布從研音事務所轉會至日本華納後,今年年初即發表暫別兩年後的新作《LIKE YESTERDAY》。此曲旋律好、歌詞美,由於是早年的「倉底貨」,故曲風一脈相承 the brilliant green 的魅力。可是老牌樂團復出好像總有個通病,每隔一段時期就要與樂迷玩暫別。the brilliant green 的「再始動」其實早有前科,對上一次以《Stand by me》重出江湖才不過是三年前的事,復出的半年之間,一口氣發表了三片 Single 再加一片 Best Album 便隨即消聲匿跡。像我此等忠實粉絲有時也不禁會懷疑:你們的音樂能量到底是不是快要耗盡了?

上世紀九十年代 the brilliant green 的幾首名曲:《冷たい花》、《そのスピードで》、《There Will Be Love There~愛のある場所~》、《長いため息のように》,當中那份充滿倔強的聲線、MV 裡頭那份神秘少女的氣質,如今似乎都變成了日本人以至本人的集體回憶了。當我聽著今年那首號稱話題之作《at light speed》,除了相同的旋律外,我真的再也找不著《そのスピードで》那個年代的影子。想著想著,我又想起了《Hello Another Way それぞれの場所》這首我最喜愛的 the brilliant green 歌曲,其發表年份時值公元二千年,那時候二十五歲的川瀨小妹,已開始有奧田阿姨化的傾向,PV 中那個爆炸頭造型,絕對可用驚嚇二字來形容。好了,到了二零零七年復出,每一個 MV 都真的看得我驚喜交集,《Stand by me》還是能勾起我一點點回憶的,但《Ash Like Snow》和《Enemy》裡頭那位女主角,噢,不過是沒有塗眼影的 Tommy Heavenly6 嘛?至二零一零年的「再始動」,《LIKE YESTERDAY》中那位「少女」,天呀,比起 Tommy February6 還要女仔啊--當然了,由於 the brilliant green 的定位是一隊入屋的親民 Rock Band,February6 那個結合「萌」與「喪」的精神病性格,必然是徹底欠奉的了。OK,那麼《Blue Daisy》又如何?當我看著那幾個熟口熟面的外籍青年和那輛旅行車,我想十個粉絲有十個也會立即聯想到《Unlimited Sky》吧?只是今次型爆的 Tommy Heavenly6,變成了已從良的奧田阿姨,所以,她也不用再拿起結他忙著扮掃 Chord 了。觀眾看得輕鬆,她表演又舒服,算是個雙贏局面。

我有時會在想,奧田阿姨還是最適合待在 the brilliant green 吧。兩位 Tommy 小姐一年前那兩片 Best Album 大賣,我覺得純粹只不過是恆星步向毀滅前的超新星大爆炸而已,那種就像是商舖租約期滿結業前夕急於大散貨的心態,根本就路人皆見。Tommy February6 自從五年前的《Lonely in Gorgeous》後早就不知所終,擺明車馬退下火線;至於半個奧田阿姨本尊上身的 Tommy Heavenly6,零八與零九年的兩年間亦僅以《Unlimited Sky》、《PAPERMOON》加《I Kill My Heart》撐場。今時今日一眾粉絲們如果還要三十五歲的奧田阿姨一邊扮萌女再一邊精神分裂大唱英倫搖滾,似乎是有點情何以堪了。現在光明正大做回老本行--九十年代名噪一時的 Rock Band 主音,試問又何樂而不為呢?雖然,我從沒懷疑過奧田阿姨返老還童的能力,畢竟世上從來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在厚厚的粉底上輕掃胭脂、畫上眼線、蓋點眼影,再塗上長長的睫毛液,嫵媚萬分的奧田阿姨看上去比起十三年前剛出道的川瀨智子還要可愛呢。然而這叫化妝或喬裝,我卻倒是分不清了。

不來也不去

August 19th, 2010

最近還是有朋友驚訝於我「忽然」放棄了四年多的工作,投奔所謂的敵對陣營。轉工其實沒有甚麼內情可言,也沒有可惜不可惜的問題,快樂或痛苦之類的描述也不見得適用於我的心情。世事往往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偶然而已。今年五月中因私事往美國東岸匆匆走了一趟,當時心裡還完全沒有轉工這回事,至五月下旬回港才得悉有關職位出缺之消息,細心想了一想後,便著手準備履歷表之類的見工文件。兩回合的見工過程算是順利,在維園舉行燭光紀念晚會的那個夜裡,辭職信已遞交到舊老闆手上了。告別了六月尾的和煦陽光,七月初的天氣陰晴不定,像是預告著暴風雨已逼近眉睫。正所謂「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要發生的事情終究還是要發生。七月二日,舊同事為我在中式飯店舉行了小型的餞別晚宴;七月五日,我已坐在新辦公室的座位上了。

新辦公室的環境也蠻不錯的,座位剛好位於窗旁,雖然專心工作時都不會刻意去看風景,但好天氣時極目望去往往是令人心曠神怡的蔚藍天空。工作性質是有點改變沒錯,但還是向來熟悉的攝影範疇,未至於像是轉行般出現手忙腳亂的窘迫。工作間的新同事,有一半都早已相識,而未相識的都早已惺惺相識。身處的五樓還有其他部組的同事,首天上班便已碰到旅遊組的舊同事和副刊組的舊同學走過來打招呼,又一次應驗了世界真細小這個道理。陪伴了我工作兩年的 VAIO 手提電腦,上班第二天已安放在桌面上,加添了新工作間的一點親和感。

從「全港讀者人數 No.1 電腦數碼雜誌」轉到「全港銷量及讀者人數 No.1 影音攝影雜誌」,這種羅生門的風景,從沒衝動去辨別真偽,老實說也沒法辦到。轉工前曾聽說新公司內部有如軍營般草木皆兵,實際體驗後卻發現這不過是又一次的以訛傳訛。軍營這種說法是誇張而失實的,我認為圖書館會是比較準確的描述。記者趕稿的時候就像學生碰上大考的前夕,大家都在座位裡戴上耳機,互不干擾地各自燃燒著自己的小宇宙,這種景象間中還是會讓我感動不已。曾聽說有些作家或編劇,偏好身處嘈雜的環境創作,但這似乎不能應用在我身上,紛亂的環境只會破壞我的集中力和創作力。小時候愛上在寧靜的圖書館讀書,似乎已演變成像是潛意識的存在了;強逼我在喧鬧的網咖裡專心打機,無非等同於啟動潛意識防衛機制的那個開關。也許,根本不是我選擇了工作,其實只是環境選擇了我。

大清洗

August 16th, 2010

我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喜歡大清洗的人。Twitter、Plurk、Google Buzz 這類微博網站都是寫了好一段時間後,某天忽然心血來潮,忍不住手就按下那個停止服務的按鈕。碰上心情不好的時候,下手會特別乾淨利落。看著寫了幾個月甚至是幾年的 Entries 在眼前一下子霍地消失,一般人不免會感到有點婉惜,但這種多愁善感卻從來不是我的風格。微博網站上裝載著的,不過是一堆過期紀錄而已。沒有了這堆訊息,記憶還在腦袋,地球依舊轉動,我也仍然是我。也許當中有點失落感沒錯,但實情是大清洗的痛快已足以將失落感通通掩蓋。我覺得我這種興趣沒甚麼好稀奇的,正如這世上有人迷上轉換工作,有人習慣忘掉感情,有人努力浪費生命,而我,只不過是剛好迷上了刪除網絡上的自我而已。把網絡視作空氣和食水般一樣必不可少的人,也許在他們心目中,我這種網絡自殺的行為,和真正意義上的自殺也沒大分別了。一時衝動,也許是準確的描述,但我就是喜歡這種自毀式活動的即興性,以及一些更特別的原因。

去年在誠品書店買下的《The Cult of Amateur: How Today’s Internet is Killing Our Culture》中譯版,一直看得我愛不釋手。中譯版的書名叫作《你在看誰的部落格?》,我覺得完全是離題萬丈的,其實按照字面直譯《業餘者教派:今日的互聯網正在殘殺我們的文化》,便是本書真正想表達的意思了,根本犯不著改個不著邊際的書名。作者安德魯.基恩是伴隨互聯網成長的矽谷企業家,他站在菁英的角度,深刻批判著「Web 2.0 令業餘者教派壯大,導致全球文化平庸化」這現象。例如他質疑 Google 演算法所謂的群體智慧,「只會把我們已經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最後只會將我們變成「猴子」;他又指出長尾理論在文化層面的言過其實,消費者身處無窮選擇的音樂世界時,由於再沒有音樂知識淵博的店員(文化品味塑造者)把關,消費者得依靠亞馬遜網站上的匿名評論者來作選購決定,結果也許是一場品味的大災難。

如果覺得不明所以,不如先看看引言其中一段有趣的評論:十九世紀的演化生物學家托馬斯.赫胥黎(達爾文進化論的著名捍衛者),創出了「無限猴子定律」,這定律是說如果我們將無限多台打字機,交給無限多隻的猴子,最後總會有猴子能寫出一部莎士比亞的劇作、一則柏拉圖的哲學對話錄,或者一篇亞當.史密斯的經濟學論文。這個猴子的故事相信很多人都耳熟能詳,或者大家聽後都只是一笑置之,但百多年前的數學玩笑似乎已變成擺在眼前的事實:「今天的科技,連結了猴子和打字機。只不過,在我們的 Web 2.0 世界,打字機不是打字機,而是上網的個人電腦;猴子也不是猴子,而是網路使用者。而這幾百萬、幾千萬精力旺盛的猴子──許多人在創造藝術方面的才華,並不比同為靈長類的其他動物要來得高強──正在創造出一片無盡的『平庸數位森林』。因為,今天的業餘猴子們,可以使用他們上網的電腦,發表各式各樣作品,從愚昧的政治評論,到不登大雅之堂的家庭錄影帶、外行得離譜的音樂,以及根本讀不下去的詩作、評論、散文、小說。」那麼,當千千萬萬「高貴的業餘者」當道,我們有朝一日要和專家和文化守門人說再見時,世界將變成甚麼樣子呢?

安德魯.基恩的答案是:猴子統治世界!

我還記得多年前的網站都是「內容網站」的日子,那時候各網站為爭取瀏覽者有限的注意力,都將自己弄得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文字和圖片密密麻麻地放在首頁上,資訊愈多愈好,總之就是要令人們覺得「這個網站我每天非到不可」,因為當網站點擊率增加,市場價值也就會同步提升,這是科網年代的遊戲規則。現在當然早已不是這回事了,網站還要煩惱內容供應才怪,因為內容供應的責任大部份都轉往用家自己的身上了。世上無數人每天都不能自拔地自願提供各式內容,而內容之間的互相評論和引用,又會演化成新的內容,當上癮用家的數目和內容愈多,網站的市場價值也就愈高,這是 Web 2.0 的遊戲規則。網誌、微博、社交網、相片網、討論區,無非都是在運用著同一條公式--先將華麗的舞台搭建好,然後再利用大家的集體自戀狂,引誘大家步上舞台搔首弄姿和裝模作樣,倦了就返回台下窺視其他人的一舉一動。這齣戲的最精采之處在於,我們既是台上的明星,也是台下的觀眾。我們都樂於活在這個展示和窺視的迴圈裡,拿著滑鼠和手機慰藉著空虛和寂聊,每天每夜,循環不息。

命運的波濤是注定要捉弄有情人的。

July 28th, 2010

小時候聽過一個關於緣份的故事:世上有六十億人,就假設男女各佔一半,那麼與你有緣共渡餘生的選擇,便有三十億!這想法也太浪漫了吧。只要稍為用常理想想,便知道數字並不準確,而且是極之不準確。一生人悠悠數十載,適婚年紀其實卻只得那十數年。相對那個「三十億」,實際可選的對象數目根本是驚人地少,既要考慮相處問題,又要納入經濟因素,還未計趣味相投、外形匹配、教養學識、宗教態度……太複雜了,說穿了也不過是隨機的選擇,在特定的時空巧合地碰上的某個他或她而已。哪來的甚麼「命中注定」?哪來的甚麼「生命中那失散的另一半」呢?

近幾年來,身邊不少三十歲前後的朋友,一個又一個地結婚,自己也應邀出席了不少婚宴。婚宴活動之中,新郎新娘一般都會細說認識的經過,與來賓分享如何結束愛情長跑,最後共諧連理的感人片段。偶然之間,我發現了一件事:現代社會的愛情故事,好像經常都是離離合合,但拍拖十多年以上再結為夫妻,卻原來又不是那麼罕見的事。就以我所見婚宴的主角中,幾乎大部份都是在求學階段就認識的。他們從學生時代起「排除萬難」,「苦心經營」感情十多年,終於在三十歲前後「修成正果」。隨著參與婚禮的次數增加,我發現這種情況只是有增無減。我開始覺得這並不是巧合。我在想,拍了拖十多年的人,到了三十歲前後成家立室,無論是感情上或是經濟上,基本上是必然的發展,結果案例一多,便形成了一個「現象」。至於條件還未到、時機未成熟的人,也自然無法結婚了,無法被「觀察」出來。從這些愛情長跑者的身上,我們彷似看到了所謂永恆的愛。然而永恆的愛從來也只是一個讓人患得患失的傳說。當我們將童話故事、言情小說、荷李活電影和浪漫日劇的糖衣狠狠地撕破,驚天動地的狂愛激情,終站原來只是細水長流的感情而已。話雖如此,做人卻要有崇高的理想,目標設定得不切實際也沒關係。當永恆的愛常在心中,便可避免感情化作例行公事。維繫感情是長期作戰,美滿的感情是無數生活上的小心思經過日積月累而成的回報。然而,這個顯淺不過的道理卻非人人明白。但願我這班朋友能夠白頭到老。

在這些拍拖十多年的長跑型以外,還有一種正在冒起的類型,姑且稱之為閃電型。閃電型的人都是出到社會後才認識另一半,然後很快的,不到兩三年,最多也是五年內,便走在一起成家立室。我預想幾年之後出席的婚禮,閃電型會慢慢取代長跑型,成為我人生中將會面對的主流。求學時期的戀愛,和進入社會後的戀愛,較明顯的分別,擇偶動機也許是其一。求學時期擇偶,都只不過在享受拍拖的樂趣,燃燒一下青春。然而進入社會後,卻已開始發現光陰已剩不了多少,繼續說成擇偶當然也沒錯,但準確點來說,應是找尋一個可以託付終生的人,大家走在社會裡,其實都在暗中左挑右挑。就在近幾個月,身邊一些本來單身已久的朋友,忽然之間紛紛行起桃花運來,當中有共賦同居的,有接連換畫的,也有來去匆匆的。一百個人有一百個故事,在每段關係背後,都是一段讓人深思的經歷。他們在感情的路上各自修行,然而命運的波濤是注定要捉弄有情人的。在此祝福他們能夠遇見百分百的女孩,早日把握機會踏上幸福之路。

相信

July 19th, 2010

幾年前某一次的舊同學聚會裡,我很偶然地發現了其中一位中學同學,竟然有個稱之為作家的身份,那一刻真的讓我驚嘆不已。當然,在各種場合他還有很多不同的身份,但作家的鋒芒卻蓋過了一切。我依稀記得,中學時代的他已練就了一手好文筆,熱愛創作以自己為主角的校園愛情小品,所以當年對他在公開試中文科獲得超優異成績,我毫不感到意外。

轉眼已是十多年後,他已搖身一變成為「青少年文學小說作家」,以奇幻校園故事的風格聞名。他可是由大型出版社負責印刷發行的那種貨真價實的作家,而不是為求一嘗作家夢而豪花半年薪金自資出版最後蝕本收場的業餘人士。其出版社形容他是「近年人氣急升的小說作家」,這種文宣雖然就像是在網絡中隨意剪貼出來一樣的欠缺個人風格,但我想在青少年文學的領域裡,這應該是件千真萬確的事。

這幾年間,他在小說世界裡已經建構出一套完整的人物和角色關係,在現實世界中亦已獲得了多個寫作獎項。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而以我對他十多年的認識,他也不會是那種為求得獎才下筆的投機份子,完全是個人寫作興趣主導一切。不過說來慚愧,他的小說我一本也未曾追看過,這不是嫉妒他的才華之類甚麼的,全然沒有這種文人相輕的事情發生過。只是對於那種奇幻校園式的故事題材,我早已錯過欣賞的年紀了。

近來有一次和友人談起夢想,發現大家的答案竟不約而同都是作家,可是大家最終也沒有踏上作家這條路。當作家是我小時候的夢想,是《我的志願》作文的頭號題材(有時可能會改為「公務員」或「老師」),也是長輩和老師眼中合理的職業之一,儘管醫生和律師這些專業的認受性也許會更高,可保證作文獲得更高的分數,但小時候的思想怎可能這麼複雜,小小腦袋中的想法單純得有如小白兔一樣--當作家沒甚麼巨大的野心,既不為名也不為利,純粹只是希望能夠寫出一些同學追看的作品,滿足在教室這個小型社交圈子的認同感而已。記憶中曾經將自創的科幻小說拿給同學看,而同學也看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這樣就已經是當時創作的原動力了。科幻小說的具體情節我都已經記不清,大概都是圍繞第四度空間、百慕達神秘三角或是天外來客這種三流電影劇本常見的老掉牙橋段。

小孩子做事會有股狠勁,為求達成目標,可以不眠不休,長大了反而沒有了這種耐力。小時候的我都將狠勁放在每天閱報和勤看字典之上,後來練習書法(只是原子筆,毛筆的練不來)也成為了興趣之一。現在都變了電腦打字年代,寫字只淪為工作會議時假裝抄寫筆記或是消費購物時在信用卡單據上簽名的一項儀式,事實上是幾乎再無機會展示那一手剛勁有力的字體了。小時候每逢假日跑往圖書館閱讀雜書也是我的愛好之一,這與年少時生活孤獨也不無關係。結果最後亂碰亂撞之下,竟也練出了一手尚算通順的中文來。不過,我不是甚麼寫作的高手,我往往要花很大的氣力才能夠將腦中紛亂的想法化為準確的文字。好像普魯斯特這種意識流文學的寫作天才,我是恐怕窮一生之力也達不到的了。

當記者和當作家根本是兩回事,可是間中還是有不知就裡的人走過來跟我說:「你畢竟也成為了一個作家嘛。」基於工作性質都與文字有關而將兩種職業混為一談的,這世上原來還是大有人在。他們不知道記者每天幹著的,其實是穿針引線的工作--將媒體當成一個平台,把不同利益團體的想法放在一起,然後利用文字、圖片和影像這些表達工具,把主觀搜集回來的資訊,以客觀報道的形式包裝,最終目的是誘導人們去相信「客觀報道」這個最大的謊言。好像我這種在消費雜誌幹著這種騙人勾當的記者,無非是每期重覆又重覆地向讀者灌輸著如何當個精明消費者,學懂消費產品、消費服務和消費幻想,以讓他們終其一生泥足深陷於這個虛幻的夢境裡。寫字,其實只是整個工作鏈的一個極小部份。

那些一片好心走來安慰我的人沒搞清楚的是:撰寫消費資訊的文章與觸動人心的文章,分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技巧。舉個例,我為了要撰寫一篇有關人像拍攝技巧的文章,我需要先構思文章的結構(這點或許與當作家相類似,但其後的已大不相同)和執行性,確定後便要聯絡本地相機代理或到相機店安排借用數碼相機。下一步是致電模特兒公司預約模特兒,同時要觀察未來一周的天氣狀況,並決定外影的拍攝地點。實際拍攝前要仔細計劃好拍攝內容,因為現場才決定通常會變得手忙腳亂。撰寫人像拍攝技巧這種文章,重點是熟悉拍攝器材、認識攝影理論及掌握與模特兒溝通的竅門。文字技巧是次要的事,只要寫得清楚明白就可以。文章並不需要精警的比喻和華麗的詞彙,更不需要讓人感動和流淚。人們需要的只是資訊、資訊和資訊而已。

假如未來某一天,我丟了記者的工作,真的走去當一個作家,譬如說要寫一本愛情小說吧,我也許先要將自己關在房中半天,才能慢慢生出那份寫作用的戀愛心情。配合昔日戀愛的經驗加上無止境的幻想,再絞盡腦汁半天,才有機會等到稍為有趣的靈感,高速向著饑渴的創作人衝過來。但假如一不留神,那個可愛的點子卻又不知所終了。關在房中也許還不足夠,或許我需要搬往人煙稀少的地區,以簡約方式生活著,讓腦袋儘量減少吸收無謂資訊,以免影響創作能力。當真正下筆時,腦海中會不斷浮現出各種情節發展的可能性,一方面要高速地將最好的幾個版本紀錄下來,另一方面要考慮情節是否精采,讀者看後內心會不會產生莫名的悸動。初稿完成後,我要重新審視所有文字、修改文筆不佳的句子、加入更精警的比喻和更華麗的詞彙、設定可以讓人感動和流淚的情節位置。過程要反覆進行,直至滿意為止。不過我永遠不會知道何時才看得見終點,或許,根本沒有終點這回事,因為完美的文章永遠不存在。

這就是百份之百寫作的困難。超凡的文字技巧也許可以後天鍊成,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卻是上天餽贈的禮物。可悲的現實是,如果一個人沒有當作家的才華,任憑怎樣努力,都肯定永遠看不見終點。相反,如果才華已有,只是欠缺一個機會,那就要一直保持著這個夢想--人應該有夢想,相信自己的直覺,可能就這樣讓你找到機會。